周末深度阅读:生死“帝国梦”企业扩张的沟与坎 上

作者:2652779265@qq.com
发布日期:2018-04-14 11:59

 

 
每隔数年,总有一个大型企业轰然倒下。2017年,不幸落在了乐视的头上。2018年初,噩梦在海航头上降临。这些企业在倒掉或陷入危机前,无不经历过大跃进似的“扩张”和“膨胀”。企业的扩张与多元化,是大多数企业成长的必然路径,如何避免其中的陷阱,将是企业管理者们的重要考验和必修课。
 

任何一个有抱负的企业家都有一个“帝国梦”。

在中国,创业者及企业主们对将企业做大,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尤其在资本及冒险意识极为充盈的今天,任何有渠道获取资金的企业主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将企业做大的机会。

对于迷信“概念”的投资界及创业者们,多元化、快速扩张已成为落后的名称,而“闭环”“生态圈”等互联网意味十分明显的术语大行其道。创业者及企业主们,试图将尽量多的领域或产业纳入自己的“闭环”或“生态圈”,制造一个个“生态帝国”或“商业帝国”。

尽管在常人眼里,这听起来近乎梦幻甚至荒唐,但有人的确成功将这种“梦幻”与“荒唐”变成了现实,如马云、马化腾、雷军等。阿里巴巴、腾讯依靠其庞大的“生态链”成为世界级科技巨头,小米的快速成长更成为“独角兽”企业里的神话。他们的巨大成功引起了众多创业者和企业主的模仿和跟风,贾跃亭、陈峰、彭小峰就是其中之一。

在构建生态链上,贾跃亭们比“前辈”们走得更远。但遗憾的是,贾跃亭、彭小峰的“生态梦”并未实现,乐视、赛维以近乎雪崩的速度坍塌,海航也在资金断裂的困境中摇摇欲坠。如今,乐视、赛维几乎成为“生态梦”和企业扩展的反面典型。

有研究显示,70%的企业都死于过早的不当扩张。现实中,不少企业主没有控制好企业扩张的速度与边界,造成企业崩塌甚至死亡。贾跃亭、彭小峰就是这方面的典型,即使史玉柱、孙宏斌这样知名的企业家也曾因扩张过快栽过跟头。

但同样是快速扩张和构建生态,马云、雷军几乎从未犯过颠覆性的错误,任正非更是凭借小心谨慎让华为始终快速而稳健地成长,成为世界级的典型巨头。显然,他们寻找到了企业扩张的合理路径。

世界上没有天生的成功或失败者。每个企业的成功与失败,都有其特殊原因或独特的路径,但这并不否认成功企业与成功企业家之间存在着相同的基因,这基因是什么?本期策划试图从企业家们的故事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上篇:崩塌的野心与资金

 

近20年来,无数企业倒在了急速扩张的路上。

1997年巨人集团的垮台,2004年德隆系的瓦解,2006年顺驰地产的卖身、2014年江西赛维的破产,无不与企业的超速扩张有关。

激进是一种冒险,也是攫取最大利益的高效途径。然而急速之中常常掩盖很多错误与缺陷,企业常常要经过各种濒临极限的测试。

急速扩张,对企业来说是一场生死大考,对企业主及管理者的心智来说,也是一场艰苦磨砺。

            案例一 乐视的样本意义

近10年来,在中国工商界,谁也没有贾跃亭和他的乐视来得如此“喜剧”,从升上云端到跌落尘埃,只用了仅仅6年时间。

谁也没有料到,一个播放视频的网站,在贾跃亭的左右腾挪之下,竟发展成为一个覆盖互联网、内容、手机、视频、体育、汽车、金融等7大领域的超大企业集团,其关联的公司多达上百家。

2015年5月,乐视的估值达到1560亿元,势头直逼BAT,一度被业界视为最有希望、最具投资价值的明星企业之一。一大拨名人、投资基金以及商业银行纷纷为其站台,贾跃亭及乐视一时风头无两,开始膨胀。

随后,贾跃亭到处撒钱,玩命扩张,仿佛视线所及,皆可开疆拓土。于是,乐视像一只不断被吹大的气球,终于在2017年7月到达了临界点,因资金链断裂不得不卖身融创。随后贾跃亭潜至美国,避开国内诸多债权人、投资者及媒体的口诛笔伐。

孙宏斌接手乐视后,对乐视进行急火猛药似的整肃,整肃越深,越是发觉乐视烂到了骨髓。另一方面,媒体及网友发挥墙倒众人推、落井偏下石的精神,翻出了贾跃亭从早年创业到近期溃败的陈年旧账。在这些媒体的描述中,贾跃亭成了一个满嘴跑火车、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的“奸商”。

如今,贾跃亭已成为被法院四次通告的“老赖”,2017年岁末,北京市证监局对他发出第三次通告,要求他限期回国履职。为了代他偿还借款,法院拍卖了他在北京的两处房产。因此,网上有人嘲笑贾跃亭,“贾会计”回国后不但坐不了飞机、高铁,连住的“窝”都没有了。贾跃亭“老赖”的名声甚至登上了《纽约时报》,臭名一时蜚声海外。

回想2015年乐视风头正劲的时候,贾跃亭被视为几乎与二马、李彦宏、雷军齐名的互联网“英雄”。有的人甚至认为,乐视生态将颠覆整个视频、体育、手机甚至汽车行业的发展趋势,乐视的一张PPT以及贾跃亭的一句呐喊就可迎来高声的赞誉和众多投资者的拥趸。

如今乐视已改为“新乐视”,随着贾跃亭及其得力干将的离去,以及对非上市业务的剥离,新乐视早已不再是贾跃亭所构建的那个“乐视帝国”。

“蒙眼狂奔”

乐视帝国为何会崩溃?有人说是资金链断裂所致,也有人说源于贾跃亭无限膨胀的个人野心。

俗话说,一分钱憋死英雄汉。从某种程度说,贾跃亭与乐视就是被钱憋死的。但是,仔细观察乐视的产业布局,可能又是另一番图景。除了带来巨额亏损的手机及电视外,乐视投资的很多项目几乎都处于很有发展前景或代表产业未来的领域。

2017年7月初,在几乎万人“践踏”乐视的时候,万通集团创始人冯仑仍然坚持看好乐视,“乐视对视频、电视、手机行业的改变是有目共睹的。未来的汽车业务也会改变,创业的路途很艰辛,我们当时做立体城市的时候,也有人不看好,马云做电商,过程中也被唱衰过。这事不要着急,慢慢看,乐视才多少年,等着吧,急什么。”甚至有人说,假如给贾跃亭足够的资金和时间,贾跃亭很可能建成他的“乐视帝国”,并为相关产业带来革命性的变化。

2016年11月,当传言乐视拖欠供应商货款时,贾跃亭曾多次在内部会议上表示了对乐视融资能力的不满。一直到2017年7月,在获得“超级好老乡”孙宏斌150亿紧急输血后,仍然因资金链断裂无奈卖身融创,仿佛乐视真的是被钱“憋死”的。但据相关机构研究及媒体报道,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乐视的融资相当“给力”,只是赶不上贾跃亭“流水般”花钱的速度。

2017年7月,《证券时报》报道,从2010年上市至2017年7月卖身,乐视通过各种渠道融资近729亿元。对于一个市值超过1500亿元且盈利水平并不理想的上市公司来说,这样的融资水平堪称“突出”。

但即使有如此“突出”的融资,也够不上贾跃亭及乐视的“千金一掷”。据相关媒体报道,2010年上市7年来,乐视及贾跃亭个人的各项投资及计划所耗资金将近1500亿元,几乎是融资资金的2倍。

乐视上市之初,是一个与爱奇艺、优酷土豆类似的视频播放平台,业务相对比较单一,盈利也很微薄。尽管出生会计的贾跃亭将乐视的财报做得非常“漂亮”,但是据相关学者的研究及央视的调查,里面存在极大的水分,其盈利能力一直受到质疑。

尽管如此,凭着一张张精美的PPT以及贾跃亭的三寸不烂之舌,乐视被包装成为一个极具高科技和未来感的企业,也迎来大批银行、投资大佬及商界名人为其站台。随着一批批投资的进入,乐视的气球也越吹越大,到最后形成了一个横跨互联网、视频、手机、电视、汽车、金融等七大板块的“生态链”,完成了贾跃亭口里的“生态化反”。

在构建乐视“生态帝国”的过程中,贾跃亭与乐视管理层采取的惯用策略就是“买买买”,买物、买地、买人、买技术、买IP、买专利、买市场……很多投资行为即使在现在看来,都显得“阔绰”和“疯狂”。

2013年,乐视推出“超级电视”。为从传统电视制造商那里争夺用户,乐视采取“生态补贴硬件”和“负利定价”策略,大量亏钱卖电视。2013年至2016年,尽管乐视超级电视累计卖出了1000万台,并在中国市场“历史性地打败了日韩彩电企业”,但也带来了巨额亏损。4年间,乐视电视的运营主体乐视致新电子科技(天津)有限公司的亏损由4700万元猛增至3.86亿元、7.31亿元、6.35亿元,总亏损近18亿元。为增加在电视生产端的自主性,2015年12月、2016年5月乐视先后投资和认股TCL,共耗资37.46亿元(其中18.75亿元用于持股),至2017年7月贾跃亭辞职时,TCL多媒体股价较乐视致新的持股成本已经下跌了40%。

手机则是乐视亏损的另一主要板块。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乐视在2015年6月、2016年6月先后两次共出资37.77亿港元入股酷派,成为酷派的第一大股东。在酷派手机的运营上,乐视仍然采取了低价甚至亏本策略。据媒体报道,2016年前三季度,乐视手机亏损近56亿元,当年三季度末其总资产仅为77亿元,而总负债却高达159亿元,净亏损82亿元。

汽车则是压死乐视的最后一根稻草。对于造车,乐视很多高管都反对,但仍然阻止不了贾跃亭的“造车梦”。为表示自己的“决心”,贾跃亭甚至不惜以个人名义进行投资。2014年,贾跃亭宣布,对美国的新能源电动车企业法拉第未来投资3亿美元。2015年底,乐视公司宣布在美国内华达州投资10亿美元,建设超级汽车工业城。2016年8月,乐视宣布投资200亿元,在浙江湖州建设超级汽车工厂。2016年11月,当媒体曝出乐视出现资金链断裂危险时,贾跃亭仍不愿放弃他的“造车梦”,当时他透露,乐视汽车业务板块里,个人已投入了100多亿元,并预测乐视造车至少需要400到500亿元的投资。

此外,乐视还大肆在各地买地,建造所谓汽车城、智能生态城,投资动辄几十亿、上百亿元。据统计,乐视购置的地皮将近2万亩。庞大的建造计划,耗费了乐视大量的资金。以至于乐视不得不从购进的企业挪用资金。易到用车创始人周航曾直言不讳地指出,乐视挪用易到用车数十亿资金,直接导致了易到用车的困局。

 自己“作”死

2016年11月,乐视拖欠手机供应商的货款已达数十亿元,乐视资金链已出现断裂的危险。乐视一位高层告诉记者,“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贾总不想砍掉任何一个业务,哪个机会他都不想放过,他认为布局非常完美。”

该高层透露,资金链出现困难后,公司几乎每周都开战略收缩会议,有高层向贾跃亭建议,尽快对非上市板块(包括手机、体育、金融、VR、AR等业务)瘦身。

但贾跃亭对自己的“生态帝国”极为固执,即使到了2017年7月卖身时,也不愿意放弃其七大板块中的任何一个板块。

按照孙宏斌的设想,将乐视网与乐视非上市公司切割,贾跃亭仍不同意。最后导致非上市公司所欠乐视网的应收账款迟迟不能到账,乐视网的资产值变得越来越低。2017年9月,融创召开中期业绩发布会,孙宏斌当众洒泪,“老贾连一片羽毛都不肯放弃。”

一位乐视前高管曾对媒体说:“孙宏斌在公司治理方面很有经验,他向贾跃亭提出了一系列的建议,无奈贾跃亭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极度自负,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不管是谁入驻乐视,都会跟他起冲突。”

1月24日,停牌9个月的新乐视复牌即连续14次跌停,股值由高峰时期的1560亿元缩水至156亿元。3月14日,孙宏斌带着一身失望和无奈从乐视裸辞,发出了“人有时候要敢教日月换新天,有时候也要愿赌服输”的感慨。

2月25日,暴风老板冯鑫在谈到乐视时说,“如果乐视在2015年没有在别的事情上乱花钱,专心做电视,而不要搞汽车,也别做手机,大伙觉得这是一家很棒的公司”。“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行业老大,自己把自己毙掉了,而且没得那么彻底”,这是他对乐视崩溃的总结。

             案例二  海航:看不懂的“蛇吞象”

在业界,海航一直是个谜。成立29年来,它一直在不停地买买买,犹如一条“贪吃蛇”,将一个个或大或小的企业不断吞入腹中。

29年来,因为过度扩张,海航至少出现过三次严重的债务危机,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被自己生生憋死。多年来,无论业界还是媒体,都对海航“借钱摆阔”的疯狂并购表示不解。对于海航的掌舵人陈峰,不敢苟同者称其为“疯子”,心存膜拜者敬其为“资本高手”。

2017年下半年,“高手”和他的海航集团再次面临危机。相比以往,这次危机非比寻常。

2018年1月,国家对环保督查的日趋严格,海航赖以生存的“土地资本化”的路径收窄,其依靠土地抵押融资的能力遭到严重怀疑。

据媒体报道,2017年1月~11月,海航集团借款余额6375亿元,其短期负债达1852亿元。截至6月末,仅利息费,总额就达到156亿元。

受此影响,海航旗下上市公司股价急剧下跌,为防止进一步崩滑,海航不得不将旗下A股上市的7家公司停牌。与此同时,上市公司的股权也被冻结,公司债券价格也持续下跌。

为此,海航不得不变卖资产,获取现金流。在2月举行的债权人会议上,海航集团相关负责人表示,准备上半年出售1000亿人民币的资产。然而,尽管海航想卖,但是买家未必愿买。去年12月,就有媒体曝出,海航准备出售希尔顿度假酒店25%的股权。但是3个月来,应者寥寥。

由于海航的债务盘子太大,超过了海南省2017年的GDP,以往在危急时刻经常助其救火的海南省政府也爱莫能助。两会期间,海南省常务副省长毛超峰明确表示“不干预”。仅凭自身力量度过这次危机,海航这一次真的很“悬”。

 

“做大”的偏执

对于“做大”,陈峰似乎有一种偏执。实际上,在海航成立早期,陈峰一直在想办法“做大”以避免企业倒下。

1989年,陈峰以海南省政府给的1000万元启动资金起家,筹办海南航空公司。当时,一架波音737需要3亿元,这点钱只够买一个轮胎。好不容易筹集资金买来飞机,2000年,国家启动民航重组,一些实力弱小的省级航空公司被陆续整合兼并。为避免被整合的命运,海航不得不收购新华航空、长安航空和山西航空,从而欠下20亿元“巨债”,陷入“资不抵债”的困境。

2003年,在“非典”的冲击下,整个民航业出现亏损,当年海航亏损15亿元。由于当时海航80%的收入依靠航空产业,对于体量较小的海航来说,航空业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遭遇池鱼之殃。

“海航不能让战船一直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事后陈峰总结,于是他们开始研究世界主流航空公司的经营模式,并决定走汉莎和全日通路线,以航空运输业作为主业,同时进入上下游产业,包括旅游、酒店和机场产业。对此,海航联合创始人李先华解释,“要做产业链,而且单做一个产业链还有问题,一个浪头打来,这个产业链都会受到冲击,所以海航仅有一个产业链是不够的,要做产业集群。”经过研究,海航确定要构建一个完整的“吃住行游购娱”产业集群。

2004年,海航再次开始大举并购,凡是与航空“吃住行游购娱”相关的企业都被一一纳入囊中。至2008年,其控制或参股的子公司总数超过700家,形成了航空、旅游、商业、物流、机场、地产、酒店等八大业务板块。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走同样路线的东星航空倒闭,倒闭时东星航空拥有机票销售公司、物流公司、旅游公司、地产公司,犹如一个缩小版的海航。但其规模较小,破产前的营收不足5亿元。此时,海航因大新华航空上市未遂,筹资不成,上市子公司海南航空报出14.24亿元巨亏。但由于规模较大,海航挺过了这次危机。

这次危机让陈峰及海航高管层更加意识到规模的重要性,海航另一核心人物王健曾对海航旗下的经营板块负责人表示,“首先要做大规模、做大产值、做大产业链;再以量取胜、以大带强。”

此时,恰逢中央推出4万亿刺激计划,海航决定抓住计划大力扩张。这一波扩张异乎寻常地激进,为加快扩张的步伐,海航内部甚至成立了“捕捉市场机遇专项工作小组”,而且把并购的触角伸向了海外。

2008年,海航集团提出了雄心勃勃的“物流航运业务”计划:五年内打造规模达200艘的远洋运输船队,并展开全球集装箱运输业务。此外,海航继续在航空、地产、零售、酒店、旅游、金融、互联网等各个领域大肆收购,企业规模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2009年海航集团旗下公司不到200家,2010年这一数字达到311家,2011年上半年就超过了550家。

2011年,海航寄予厚望的金海重工上市失败,加上海运的周期性下滑,海航再次陷入巨亏之中。从2011年下半年开始,海航不得不进行战略收缩,至2012年初,先后砍掉200多家企业,并将八大业务版块收缩至五个。

经此一挫,陈峰吸取了教训。2012年1月,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说,“以后海航只吃大项目,不吃小项目了”。随后不久,他又提出“五不投”原则:小的项目不投、与主业无关的不投、盈利前景差的不投等等,将集团主要资源聚焦于航空旅游、物流和金融三大战略主业。同时,他又在集团内部加强了绩效考核,实行“红黄牌”制度:对“黄牌企业”进行警告,限期扭亏;对“红牌企业”进行关闭清算。

但这并不意味着海航将放缓扩张的步伐。2011年下半年,海航集团继续实施年初推出的“超级X计划”,该计划要求,在2015年将海航的营业额做到10000亿。为实现这个计划,海航开始了在航空、资本、旅游、酒店、地产四个领域的大收购,几乎每一项收购都是大手笔。2011年下半年,先后以10.5亿美元收购世界上第五大集装箱租赁公司GE SEACO,40亿元竞购西班牙NH Hotel酒店股份,28亿元竞购安曼酒店集团。2015年,收购达到了极致,以逾400亿美元的资金收购包括德意志银行和希尔顿全球在内的多家跨国企业,并成为其最大股东。在国内,2015年百亿级别的“年度十大并购案”中,就有三桩是由海航系主导完成的。当时业界有评论,“人类已经无法阻止海航收购的步伐”。

2017年,海航收购的胆子越来越大,在前5个月就在并购交易中投入了近1000亿人民币。5月中旬,还准备筹资22亿美元收购纽约曼哈顿大楼。

2017年,海航与万达、安邦、复星等企业的大手笔收购引起了银监会的警觉,6月22日,银监会要求各大银行对海航、万达等企业的境外投资借款进行风险排查。受此影响,海航集团此前多宗境外收购被相关政府及企业董事会拒绝。随着境外收购所带来的巨额负债及股权资产质押信息陆续公布,“偿债风险”引起了海航前期投资者和债权的重视。为求资金安全,一些银行开始拒绝续贷,高盛等知名国际投行也中止了海航集团旗下企业的上市承销运作。2017年11月,环保部督查海南,海航旗下公司投资开发的三亚新机场填海项目因“涉嫌违法用海”,被国家海洋局暂停审查其用海预审申请。今年1月,国家海洋局认定,海航旗下海花岛、如意岛、日月岛、莲花岛等多个项目“未批先建”或“化整为零”,其“靠地生财”的资本化路径受阻,进一步引发了银行、投行、证券商的连锁反应,从而使海航陷入危局。

海航的“土地经”

为何在高负债的情况下还高速扩张?高速扩张的钱从哪里来?为何有那么银行或投资者愿意将钱投在海航身上?面对海航的每一次“蛇吞象”似的并购,业界和媒体都表示对海航“看不懂”。对此陈峰曾大呼冤枉:“千万别再老说看不懂我了!这一句话害了(我)十多年!”

实际上,以上问题都指向一个核心:海航的钱从哪里来?有了这些钱,海航才有了一直“蛇吞象”的底气。

2013年,有关媒体在采访海航财务负责人赵权时,赵权透露出海航“找钱”的方式,或许这就是海航“融资”的秘密。

2013年,海航的负债率高达80%,陈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认为“不高,是好的”,并发表了一番对降低负债率的独特见解,他的观点是:“扩大资产是最愚蠢的方法”;而“减少融资”则是“第二愚蠢的办法”;“最聪明的办法”,则是“通过资本通道来解决这个问题”。

当年,赵权明在采访中透露,海航希望旗下更多板块能够登陆资本市场(以降低负债),首先就是地产部分。“我们有很优秀的地产项目,很多拿着的都是最好的地,最低的价格,但是没有通道上去(资本市场)……”赵权的这番话,无意中透露出了海航“点金术”:圈地+上市。

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海航就陆续控制了大量土地。1999年海口大英山机场搬迁后,海航获得机场跑道两侧的3000亩土地的开发权。随后,在海航的运作下,将此开发成商业中心,用地扩大至8440亩。该地块位于海口市中心区,共有16个房地产开发项目,是海口最“值钱”的地皮。

随后海航将土地注入上市公司,形成巨额资产,并将资产规模剧增的上市公司股权向银行质押贷款;同时,海航还将土地上相关的房地产开发项目,以开发贷款的形式再从银行获得融资。

由于有土地这一“优质抵押物”,银行们也愿意给海航贷款,仅国开行就给予其1000亿元的授信。大型商业银行的巨额授信,进一步增加了海航的“信用等级”,使其在国际资本和金融市场中赢得资本巨头们的青睐。

与一般地产公司不同的是,海航自创办之初就借助于资本的力量,陈峰深知资本运作的重要性。自2004年开始,海航就通过控制或参股的形式,形成了一个包括20多家金融机构的资本链条,它几乎囊括了从信托期货到银行保险的几乎所有金融领域,形成了外界无法参透的“黑箱式定价体系”,其资产估值与真实市场价值之间的差距无人能够“看懂”。

事实上,也正是“土地上市”在关键时刻帮助海航走出了危局。2011年,大新华航空上市失败引发财务危机,海航利用海口大英口的部分土地融资发债,完成了自身增资40亿元及向海航定向增发28亿元,从而摆脱了危机。2016年,海航对旗下子公司海航基础进行重组,将地产、机场及商业等资产注入公司,重组前三年公司总资产为28亿元~37亿元,重组后急剧膨胀至970亿元。

据媒体调查,截至2017年底,海航旗下子公司地产拥有房地产项目逾百个,运营及建筑面积分别为220万平方米、450万平方米。海航另一子公司海航基础则拥有海口南海明珠生态岛用海总面积459.32公顷,其中陆域面积265.42公顷,相当于近4000亩。

这些巨大的土地通过海航旗下完整金融体系的运作,为海航带来巨大的融资能力,从而为海航“疯狂”并购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如今海航“解套”,依然在打土地的主意。然而,随着国家对房地产市场调控和对环保督查日益严格,海航这条“土地+上市”这条路越来越窄。即使能继续走下去,未来每当国家相关调控收紧,海航仍将面临生死危局。

 

记者手记

 

企业扩张的沟与坎

任何企业一旦超速扩张,都将面临资金、人才、管理和外部环境的考验。与20年前不同的是,如今是一个资本为王的时代。企业为实现快速扩张,常常靠融资、借贷、并购企业来达到目的。在企业内生产力或自身盈利能力不足的情况下,企业将承担严重的资金压力。一旦筹融资渠道受阻,企业将因严重的财务困难陷入危机。

随着企业规模的扩大,企业原有的人才无法满足企业管理的需要,企业不得不高薪在外“挖人”。在某些特殊领域,高级人才严重短缺,即使“高薪”也挖不来人才。而且,随着大量企业的并购和新的高管团队的加入,企业新老团队必将面临文化与理念的整合,这对企业主及高管团队的人才驾驭能力是一个严重的考验。面对这种情况,很多企业主常采取“填鸭+斧劈”式的粗暴整合,或放任自流的自生自灭,很难在短时间内将新旧团队整合成一个有效的整体。

从乐视、海航等企业并购后的情况来看,由于管理团队过于庞大与理念差异,企业管理长期处于混乱和低效的状态,这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并购带来的规模及集合优势。如果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必然最终引发大乱,拖垮企业。

并且,随着企业规模的扩大,企业的竞争对手越来越多,竞争会变得越来越激烈。在全球化背景下,大型企业的竞争已经不限于个别企业,已扩大至整个行业乃至不同的国家。无锡尚德、江西赛维的崩溃,很大程度源于,他们的低价策略引起了欧美日本光伏企业的集体抵抗,最后导致欧美日政府联合启动关税大棒,在国内产能过剩、国外市场受阻的双重压力下,两个光伏龙头企业先后崩溃。

企业另一个重要的外部环境是政府的产业与宏观调控。当企业发展到足以影响或主导一个行业的走势,或相关行业的走势足以影响宏观经济的稳定时,政府必将进行干预和调控。譬如金融、地产、汽车、能源等行业企业,常常因为政府突如其来的调控遭遇灭顶之灾。1997年巨人集团的倒掉,2004年德隆系的瓦解,2006年顺驰的卖身,2018年安邦系的被接管以及海航集团的债务危机,都与国家对金融和地产的严密调控有关。

随着中国企业的日益国际化,今后中国企业将更多地面临国际间的竞争和国际政治与经济的动荡,企业在扩张的过程中不注意夯实自身基础,保持在管理和资金上的健康,国际国内稍有行业或经济动荡,企业将像一条破船,经不住几个浪头就会崩溃瓦解。

对于企业主或企业高管来说,最管不住的则是自己的“心”。急速扩张的企业主或高级管理者无一不充满雄心壮志,甚至可以说“野心勃勃”。他们期望企业高速成长,一统江湖,自己成为“帝国”的国王。为遂个人野望,即使当企业扩张出现了危险,即使遭多少人反对,使用多少违规或充满风险的手段,他们也会硬着头皮挺下去,一条路走到黑。贾跃亭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贾跃亭为实现个人抱负,在乐视上市及管理的过程中,使用了行贿上市、财务数据造假、虚假承诺借款等手段,在90%以上高管团队反对的情况下,依然坚持造车梦。最后,因巨额亏损和造车所需的资金不足,“乐视帝国”最终成为了一场梦和一个笑话。

所以,有媒体评论,贾跃亭的个人野心与独断取舍才是乐视崩溃的真正原因。其实,对很多企业主和高级管理者一样,无限膨胀的个人野心和独断专横才是企业扩张过程中最大的风险。当年巨人的倒掉,就是因为史玉柱为了在某中央领导面前“显摆”,将“巨人大厦”由18层盖到78层,最终在盖楼所需庞大资金的压力下,巨人集团无奈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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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陈武亮  张皓昱

公众号编辑:李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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